面对我国的“银发潮”，当代媒体关于老年人的报道立场褒贬不一，老人群体的媒介形象由此呈现出多样化趋势。本文以“全国老年期刊联盟”麾下的15家老年期刊①为研究对象，对其中的老人报道进行内容分析，运用框架分析（Frame Analysis）理论来透视我国主流老年期刊媒体中关于老人媒介形象的话语建构及叙事策略，从中发现老年期刊如何运用象征工具（Symbolic Devices)建构关于老人群体的媒介形象以及对晚年生命价值的集体理解（Collective Sense-making)。

　　样本选取与研究假设

　　本文以15家老年杂志2013年第7～9期中“本刊推荐阅读”的媒介文本为研究样本。根据搜索结果，共收集样本238篇。②依据媒介报道内容，笔者大体上将其分为“人物报道”、“风物纪事”、“老年忆旧”、“历史故事”、“生活服务”、“生活纪闻”、“时事关注”、“助人敬老”、“政策宣传”等九类（如图所示）。

　　其中，可归属为人物报道类的内容，包括反映老人生活见闻、励志感悟等内容为主的“生活纪闻”（46篇），约占19%；以现代老人为主角，讲述今天老人故事为主要内容的“人物报道”（40篇），约占17%。二者合计86篇，约占总数的36%。本文重点对这两类最能体现老年期刊中老人形象建构的报道内容进行叙事框架分析。

　　在大众媒介研究中，美国大众文化理论家约翰·费斯克等人认为，“媒介的框架就是进行选择的原则——是强调、解释与表述的符码。媒介生产者常用它们建构媒介产品与话语，不管是文字的还是图像的。在这种背景下，媒介框架能使新闻记者，比如，对纷繁错综、常常矛盾的大量信息进行迅速而例行的加工与‘打包’。因此，在对大众媒介的文本加以编码的过程中，这些框架就成为一个重要的制度化环节，而且，在形成受众的解码活动上还可能发挥某种关键性作用”。③也就是说，在大众传播中，传播主体通过框限、选择以及重组社会事实来重构媒介现实，在建构意义或转换符号意旨的叙事框架下，媒介话语生产内在的“推论结构”所隐伏的“知识”与“权力”，不可避免地影响着受众群体对现实情景的定义，由此形成其对自身与外部世界的意义建构。

　　美国学者吉姆森（Gammson）将框架分为两类：一类是“界限”（Boundary），包含了取舍之意，代表了取材的范围；另一类是架构——人们用以解释外在世界，诠释社会现象的架构，以此来解释、转述或评议外在世界的活动。他认为，媒介的框架建构过程同时也是一种“价值添加”（Value-added）过程，我们所看到的新闻故事文本均有一条故事主线（Story Line)或一个主要的叙事框架（Master Frame)，而故事主线或者叙事框架则由“框架装置”（Framing Devices）与“推理装置”（Reasoning Devices)两大部分构成。其中，前者包括隐喻（Metaphor)、例子（Exemplars)、短句（Catchpharses)、描述（Depictions)与视觉影像（Visual Images)等5个元素，后者包括原因、结果和符合某项原则3个元素。吉姆森认为，这8个不同的意义元素以一种浓缩的方式显示新闻故事的核心框架。当我们对新闻故事的这8个元素进行还原时，也就打开了新闻故事的“诠释包裹”（Interpretive Package)，新闻故事的意义建构过程就是通过每一个元素的“价值添加”功能完成的。从这一角度来讲，故事本身并没有意义，它们通过内嵌于特定框架或故事脉络中被重组、强调或忽略而有意义。新闻与其说是呈现信息，不如说是在说故事（吉姆森，1989）。④

　　基于这一理论工具，本文的研究假设是：当代中国老年期刊中有关老人报道的媒介话语生产具有一种用来实现某种目的的社会叙事框架。

　　“全国老年期刊联盟”杂志群老人报道的叙事框架分析

　　（一）隐喻：主流话语与文化母题迭织的“英雄化”叙事

　　样本分析显示，在老年期刊的人物报道中，无论是书写“精英”（包括军、政界官员为主的权力精英，商界的财富精英，以科学、艺术界等名人为主的知识精英）还是平民（包括工人、农民、教师等普通百姓），有关老人形象的隐喻都是曾经或暮年的“英雄”，都包含着“英雄崇拜”这一文化母题的叙事隐喻。如《厉以宁：一生治学只计耕耘不问收》（《老人世界》第8期）、《院士徐匡迪：脚踏实地的工程学家》（《老年人》第9期），表现的是老人中的知识英雄；《高淑珍：“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夕阳红》第9期）、《白英：用超越亲情的爱温暖学子》（《银潮》第7期），表现的是老人中的平民英雄。

　　对于英雄崇拜的内涵，尽管不同民族、不同时代有不同的界定，但都具有一些共同的英雄人格特质：对现实苦难的敏感和深忧；由此而激发出改变现实、战胜苦难的情感冲动、目标动机和行为态势；在行动过程中显示出超人的智慧、才能、胆识、魄力、百折不挠的意志和勇敢献身精神，⑤给普通人群造成心灵的震撼或者提供安全感。因此，反映在叙事活动中，“英雄叙事”常常强调宏大主题，以英雄为主角，以崇高、正义、无私、坚强、勇敢、牺牲、拼搏、奉献等优秀的人格素养来塑造人物形象。⑥

　　根据样本内容，笔者将叙事主题大致划分为彼此联系而又相对独立的八个方面，即“逸世不羁”（1篇，2.5%）、“崇德守仁”（2篇，5%）、“乐观积极”（8篇，20%）、“拼搏奋进”（9篇，22.5%）、“无私奉献”（12篇，30%）、“勇敢坚强”（3篇，7.5%）、“正义果敢”（3篇，7.5%）、“爱国爱家”（2篇，5%）。从叙事主题的分布来看，除了“逸世不羁”之外，97.5%的主题又都与以上“英雄叙事”的内涵相关。

　　从叙事的话语体系来看，媒体对老人的“英雄化”叙事，与国家主流意识形态话语有密切的关联。而从以上样本主题类型来看，绝大部分报道与“爱国、敬业、诚信、友善”有着内在的一致性。如《火热的国心——我所知道的著名华裔画家周氏大荒》（《老年知音》第7期）、《科普战线上的“老黄牛”》（《金秋》第9期）、《用生命“结义”：老艺术家柳石明一辈子的感恩心》（《银潮》第7期）、《东北大妈和她的“唠嗑俱乐部”》（《老人世界》第9期）等。从叙事的文化母题来看，媒体对老人的英雄化叙事，又与人的生命“原欲”相暗合。尼采认为：“生命的定义应该这样来下，即它是力的确定过程的永久形式。”⑦而英雄的本质则是人类面对死亡、自然、社会的各种异己力量侵害、压迫、扭曲时所产生的一种积极抗争、勇于突破而永不退缩、决不屈服的强力生命意志。⑧因此，“力量是英雄的一种规定性”，是英雄构成的一种“本体性元素”。⑨正因为英雄是这样一种立足现实又指向未来的愿望理想和行动力量的化身，所以英雄是一种生命的“原欲”，而“作为一种原欲，英雄是不灭的”。⑩“英雄崇拜”、“英雄主义”都是人的一种积极的内在的生命欲望、冲动或意志。老年媒体的“英雄化”叙事，其实也是人对英雄崇拜心理的延伸，是人生追求成就的目标活动投射到心灵中的情绪反应。

　　（二）例子：“英雄化”的选择性叙事

　　如果说隐喻依靠的是以富有形象感的事物来建构主体形象，那么例子则往往利用现实中曾经发生的或者正在发生的事件来建构主体。例子，意味着媒介文本叙事中的选择性判断与取舍，其间不可避免地浸润着媒介自身的主观价值判断与思想印迹。在老年媒介几乎所有的人物报道中，我们经常可以看到的例子主要是以“抗争”为主框架的叙事，包括与衰老、疾病、孤独、家庭困难、意外事故、工作环境、工作条件、科研难题、社会环境、国家危难等方面的抗争。

　　例如，《71岁国际名模的T台风采》（《老人春秋》第8期）、《轮椅载梦，幸福前行》（《老干部之家》第8期）、《东北大妈和她的“唠嗑俱乐部”》（《老人世界》第9期），反映的是老人与衰老、疾病、孤独的抗争；《高秉涵：历尽艰辛带去台老兵魂归故里》（《老年人》第8期）、《“牛”人任经文》（《金秋》第8期），表现的是老人与困难、压力的抗争；《〈平原春秋〉：我就要为农民说句话》（《老干部之家》第9期）反映的老人与道义困境的抗争；《从军校生到统帅部高级将领》（《老友》第8期）等反映的是老人与国家、民族危难的抗争。老年媒体就是通过忽略、强调或凸显来选取符合媒介价值的这种方式，进行选择性叙事，以此体现老年人的“悲壮”之美，建构老年群体的“英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