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骑楼承载市井文化

——访广州大学岭南建筑研究所所长汤国华

实习记者 李永杰

　　骑楼是岭南地区独特的建筑现象，其中又以广州的骑楼最为著名。作为广州的一个符号，骑楼充分地体现了广州的商业文化特色，更见证了广州的现代化进程。近日，记者专访了骑楼研究专家、广州大学岭南建筑研究所所长汤国华，详细了解了广州骑楼的起源和文化特色。

　　商业骑廊是岭南骑楼的起源

　　《中国社会科学报》：请您介绍一下骑楼的起源。

　　汤国华：城市建筑应以满足城市特定的功能为前提，骑楼便是如此产生的。岭南气候夏热冬暖，全年大多数月份潮湿多雨多台风，因而墟市繁忙的商业行为要求有遮阳避雨挡风的交往空间。于是，沿街的每个商铺就在各自门前的人行道上架起简易的遮雨棚。这些遮雨棚经官方规范管理，最后形成统一高度和宽度、棚顶向马路排雨水的沿街长廊，被称为“铺廊”，又由于棚顶骑在公共人行道上，被称为“骑廊”。这种骑廊在十年前广州市的中山四、五、六路人行道上还断断续续保留着。这种本土骑楼形式只是为了遮挡铺门口和铺窗的飘雨，官方是默许的，但它未能解决人行道的遮阳避雨功能，对于商业活动始终是一种缺陷。清末民初，澳门和香港的骑楼形式明显地成为广州城市近代化的模式。官方为了广州的旧城改造，吸收港澳城市骑楼建设的经验，制定了一系列建造广州骑楼的规章制度，大力推行。由于本土骑楼与传统铺廊已具备引进外来骑楼的基本形态，加上骑楼外貌为之一新的西方古典元素装饰，又能解决商业街的遮阳避雨挡风要求，很快就被广州大众所接受，于是本土骑楼骑廊与近代外来骑楼一拍即合，现代骑楼便产生了。

　　骑楼的“三代”发展历程

　　《中国社会科学报》：岭南骑楼经历了100多年的发展，才形成了我们今天看到的样子，这其中有什么具体变化？

　　汤国华：岭南骑楼的发展并非一帆风顺，从一开始就有争议。原因是这种骑楼是当时旧城改造的一种权宜之计，因为骑楼的前脚（柱子）压在道路红线上，没有余地种行道树，影响了城市人行道的绿化，所以岭南骑楼建设风行20年后基本停止。我们称这些2至4层的低层建筑骑楼为第一代骑楼，或传统骑楼。传统骑楼的空间尺寸、装饰风格和结构质量因市内不同地段而有等级之分。重要地段骑楼体量高大，面对马路宽阔，采用钢筋混凝土框架结构和西方新古典主义装饰，柱梁墙面采用仿石的上海批挡；次要地段骑楼高宽尺寸较小，马路较窄，采用砖木或砖混结构和中西结合装饰，柱梁墙面采用岭南传统草筋灰批挡。传统骑楼有一大特点，就是骑楼底空间的宽高比都接近西方黄金分割法的3∶4.5，行人走在其中，心里感觉很舒服。

　　上世纪70年代后期开始，城市建设复苏，出现了6层以上多层建筑的悬挑骑楼（即无脚骑楼），被称为第二代骑楼。骑楼底的人行道空间变得宽敞，也增加了人行道防高空坠物的功能，但是由于取消了沿马路的柱列，明显受到马路车流的干扰，其物理环境和心理环境不如第一代骑楼，所以流行10年后就基本停止建设。第三代骑楼的兴起是在上世纪90年代以后，就是10层以上高层建筑的有脚骑楼。这种骑楼起源自30年代闻名岭南的广州爱群大厦，所不同的是第三代骑楼都从马路红线后退，留出足够空间种植行道树，解决了城市人行道对绿化的需求。可以说，第三代骑楼传承了第一代骑楼的优点，又克服了第一代骑楼的缺点，是岭南新时代下产生的新骑楼。将来的岭南骑楼也会继续发展，不会停留在一种固定的形式，但是必须满足其为行人遮阳避雨挡风功能。

　　岭南市井文化的载体

　　《中国社会科学报》：作为特色建筑，骑楼的出现对岭南文化有何影响？

　　汤国华：任何稳定的城市建筑形态都是满足某种城市文化需求而产生，而后又衍生另一些城市文化，这些城市文化反过来又促使这种城市建筑形态变化，这就是城市建筑形态的发展特点。岭南城镇骑楼就是近现代城市建筑发展的一个很好的实例。最初，骑廊应墟市商业而生，随后因为旧城改造而产生成熟的骑楼。新骑楼创造了一个全天候的半室外公共空间，解决了越来越发达的商业文化的需求，产生了“逛街文化”，就是市民和外地人喜闻乐见的货比三家休闲购物活动。同时，在一些商铺不是很密集的骑楼街，承传了墟市的“街头文化”，就是一些来自社会底层的文艺人，他们或在骑楼底的一些非店铺门口的空位置上卖土特产甚至刚从近郊摘下来的新鲜蔬菜，满足了低收入市民的需求，其间伴随一些传统卖武、说书、杂耍、唱戏和字画表演等，很受普罗大众欢迎，客观上加强了城乡民间文化的交流。

　　岭南人讲究饮食，购物之余还乐于品尝美食，骑楼商业街就必然出现“茶居”，有二层以上的茶居就是“茶楼”。凡作茶楼的骑楼，其骑楼底的净高必被提高至二层楼高，正面可看到茶楼内部高大的门厅和二层的茶客活动，两侧邻墙上画了很多吉祥图画或民间传说，这样的骑楼底和茶楼门厅一结合，就形成一个很高大的公共空间，突出了茶楼的热闹与辉煌气氛。传统茶楼里还设置了小园林和有说书唱戏的小舞台，茶客边饮茶边听粤剧边交谈，形成了岭南独有的“饮茶文化”。此外，还有一些占据多个开间铺位的商店、书店、文具店、音乐茶座和电影院等，面向人行道设置了橱窗，向公众展示和宣传其商品的文化内容或电影预告，公众边走边看，不知不觉吸收了不少知识，产生了一种“科普文化”。综合这些“逛街文化”、“街头文化”、“饮茶文化”和“科普文化”就形成岭南特有的“市井文化”，骑楼就是市井文化的载体。

　　今天，市井文化已经瓦解，街头文化已经消失，饮茶文化和科普文化多数移至大型商场内部，唯有逛街文化还保留。因为骑楼吸引逛街，逛街需要骑楼。